[羅大佑]首頁/面對大佑/羅大佑,好久不見
w w w . L u o D a y o u . n e t

 











/



 

  採訪、撰稿/馬世芳(music543.com站長)

羅大佑坐在飯店的咖啡廳,抽著香菸。他的頭髮很短,面容瘦削,眼睛炯炯有光。新書《童年》裡的CD後製工作剛剛完成,可以看出他還在那個興奮狀態裡面。我們的話題一再偏離航道,從音樂談到政治談到人生談到死亡,日影緩緩斜落,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四個小時。「隨便談嘛,anything,」他攤開手,一派輕鬆地說。然而我已經想不出更多問題了。

這是2002年,羅大佑四十八歲。那個一襲黑衣滿頭捲髮的憤怒青年,早已成為塵封的歷史。羅大佑的上一張個人專輯是1994年的《戀曲二○○○》,在那個政治議題鬧熱滾滾、經濟泡沫愈吹愈大的時代,滿載國族意識與歷史情結的《戀曲二○○○》多少有些格格不入,市場成績也差強人意。之後,羅大佑組成「OK男女合唱團」,出了兩張聽起來有點像是「音樂磁場」的專輯,然後便悄悄從我們的雷達上消失了。

事實上,過去這幾年,可能是他生命中最難熬的一段歲月。1998年父親去世,是最大的打擊--羅大佑和父親的感情一直很好,從小,父親就鼓勵他學音樂,後來更全力支持他的理想。羅大佑的第一把電吉他就是父親的禮物,首張專輯《之乎者也》也是向父親借了一大筆製作費才得以完成。羅大佑說,要是沒有父親的支持與理解,自己不可能有今天。父親走了,對他來說「就像靈魂死了一次。」

此外,「音樂工廠」收攤、婚姻破裂,陷入低潮的羅大佑一度以為自己再也寫不出歌了。不過,「生命有很多個關卡,不管是感情還是事業還是自己的想法,都是要靠自己撐過去。」他說︰「我是徐志摩講的『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』。看起來作品非常滄桑非常絕望,但是假如沒有最底層的那一點點樂觀和希望的話,沒有哪個笨蛋要過這種日子。」1999年的台灣震災和2001年的紐約慘劇,迫使他重新思索生命、死亡與大環境的關係。沈澱多時,羅大佑終於提筆寫出了一首首新作。

過去十一年,羅大佑總共搬了九次家。從台北、紐約到香港,繞了大半個地球,今年年初,他選擇在北京落戶。「漂泊命,或許是我客家人的血統吧!」羅大佑笑著說︰「一直沒有想到北京這一站。本來是很不情願的--因為共產黨嘛。但現在會覺得,共產黨也是人嘛。」親眼目睹這座古都歷經有史以來最激烈的轉變,羅大佑認為這是一生難得的機會。他決定讓沈寂已久的「音樂工廠」在北京重新開張,未來甚至希望音樂工廠做的不只是音樂,更能集結不同領域的藝術人才,大家一塊兒做些有趣的事。「我不想做leader(領導者),但是或許可以當一個coordinator(協調者),」他興味十足地說。

至於新專輯,其實早在2001年底就完成了,但在台灣還沒找到發行公司。談起這十五首新作,羅大佑的感覺是︰「還好,音樂還活著,旋律還活著。八年裡竭盡所能把它做到自己所能做得最好的程度,盡力了。」對他來說,創作從來都不是容易的事情︰「我一直覺得我瀕臨江郎才盡的邊緣,每次都覺得寫完這首歌就沒有下首歌了。那種艱辛的過程,可以用『慘烈』來形容。」

這十五首歌有用「哭調仔」做出來的電子音樂,有搖滾,有溫柔的情歌, 還有一首「旋律很伊斯蘭」的歌,是911事件觸發的靈感。此外,那首喧騰一時的「阿輝養了一隻狗」也沒有缺席︰「阿輝是日本的好同胞/聽說在共產的時陣是抓耙仔狗/效忠老K去坐經國號/政權拿去和平大移交……」羅大佑在歌裡罵起人來,火氣還是不小。

「我從來不怕那些『愛台灣』的人對我說什麼話。沒辦法,我是『反革命的歷史不改』。」這麼多年了,他的歌還是繼續在「惹麻煩」。早在十三年前,他在六四之後寫下譴責鄧小平的「侏儒之歌」,使他直到前幾年都還是被大陸當局列為不受歡迎人物。1983年的舊作「亞細亞的孤兒」,當年必須加上「致中南半島難民」的障眼副標才能通過新聞局的審查,沒想到事隔二十年,這首歌仍然無法在大陸公開演唱--台灣對「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懼」十分敏感,大陸忌諱的卻是「黃色的臉孔有紅色的污泥」。「等於所有當年(歌曲審查)的事情現在又重來一次,」羅大佑笑得很無奈。

「我一直是個『邊緣人』。」他淡淡地說︰「我們搞音樂的畢竟不能像搞政治的人--歌不是反革命的武器,槍炮才是。」至於被扣帽子、貼標籤,他也早就習以為常︰「在『悲情』跟『苦難』中間,我選擇苦難。悲情往往容易使別人的問題當作自己犯錯的藉口,但是生命是沒有藉口的。我們不要把自己的不幸責怪到別人身上,你可以怪國民黨、怪共產黨、怪整個歷史,怪不完的,不能老是怪別人……所以我選擇苦難。」羅大佑沈思片刻,斬釘截鐵地說︰「沒有簡單的選擇。」

講到音樂,羅大佑是少見的「全才」,能寫能編能彈能唱。但是歸根結底,他自己最在意的角色其實是「作曲家」︰「我沒辦法脫離旋律。假如我繼續製作音樂,它有一天可能會變成演奏的東西。但是我不太可能放掉『曲』、只靠文字,變成一個詩人。音樂對我有一種在骨頭血液裡的親和力。」對他來說,旋律是優先於歌詞的︰「歌是語言的花朵,語言有它自己的生命力。」

羅大佑一直都在尋找旋律和語言背後暗藏的情感,他更大的企圖,是透過音樂來擴展、延續民族的語言生命。當然,這是一條最艱苦的路,幾乎沒有參考座標︰「極度寂寞,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走到哪裡了。」

整個2002年,羅大佑在大陸舉辦了八場極為轟動的演唱會,聽眾群縱跨兩三個世代,更在媒體上掀起一整年的「羅大佑熱」。對此,他說︰「我覺得我該負責的,還是跟我年紀比較接近的那些人。當然希望年輕人也可以接受,但是這不能強求也不能奢望--年輕人對世界有他們自己的解釋,有他們自己嶄新的前景。」背負著二十多年的輝煌歷史,聽眾對他難免有極高的期待。羅大佑說︰「那比較不是我的問題。假如我被『羅大佑』這三個字壓得太重,走到哪裡都要警覺到『我是羅大佑』的話,那我一定沒辦法繼續創作。因為創作是要在你最放鬆的狀態、在人群裡發生的,不是關在象牙塔裡。」

談到未來,羅大佑的想法很清楚︰「我一直最忌『晚節不保』。我希望自己的音樂還是活著的、希望它自己有生命,這是底線。最怕變得虛偽、出爾反爾--變成自己年輕時最痛恨、 最愛罵的那種人……」羅大佑笑道︰「還好,我一直到現在都還是誠實的。」走到二十一世紀,羅大佑仍然摩拳擦掌:「活在這個時代,什麼事情沒有看過?好精彩,我蠻自豪的。」他說︰「我已經四十八歲了,必須扮演好自己的角色。前面是陷阱還是康莊大道,都是我自己的決定。」

回首過往,他自認「對這個世界,多少是盡了一點力。」羅大佑微笑著說︰「還活著。沒有遺憾。」聆聽羅大佑的最新作品,他的音樂仍然洶湧澎湃--他畢竟沒有被這個時代擊倒,反而愈戰愈勇了。二十一世紀的羅大佑,仍然是值得期待的。

(音樂五四三節目,2002.12)